44. 字抵残念
作品:《语界卷宗》 山神庙大殿之内,死寂一片。
狂暴的言念残片释放出无边禁锢之力,殿中所有人尽数失声。陆叙横刀挡在石案前方,嘴唇开合,却吐不出半分声响,只能用眼神焦急地望向沈汐。温知手中淬言短刃死死握紧,浑身肌肉紧绷,却连一声喝斥都无法发出。
黑袍术士同样被禁锢了言语,他脸上满是狰狞,双手不停结印,想要催动术法夺取残片,可喉咙被力量锁死,连咒言都念不出来。其余的江湖术士个个面露恐慌,手足无措。
唯有沈汐,体内残存的文字言念之力还在苦苦支撑,没有被彻底封死。
可反噬已经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。
太阳穴突突跳痛,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脑海中盘旋,那是残片里积压的万千破碎心绪:被恶语刺伤的委屈,被流言毁掉人生的愤懑,还有无数人心中对“闭嘴”的执念。这些念力不断冲撞她的识海,喉咙旧伤灼烧得厉害,一阵阵眩晕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的手不住发抖,墨笔几乎要从指间滑落。
石案上那枚银白残片光芒暴涨,嗡鸣越来越刺耳。碎片之中,无数破碎的影像在光雾里一闪而过:有人被流言逼得走投无路,有人因口舌纷争家破人亡。正是这些无尽的苦难,催生了这枚残片的力量。
它不是纯粹的邪物,它承载的,是世间人对言语伤害的深切憎恨。
沈汐心里很清楚。
若是直接将残片击碎,里面积压的万千言念会四散炸开,落霞镇的百姓会遭受更可怕的灾祸。可若是放任它留在世间,就会不断蛊惑人心,引来更多觊觎它的人。
她不能硬毁,也不能放任。
沈汐咬紧牙关,强压下眩晕,将纸册摊在身前的断石上。笔尖蘸满浓墨,这一次,她不再只写劝慰之语。
她要直面残片之中藏着的痛苦。
笔尖落下,墨痕沉沉:
言可伤人,亦可渡人。
墨字一现,淡淡的莹白微光再度升腾而起。
这一次的光芒,不再是柔和的安抚,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力量。文字言念之力顺着空气流淌,缓缓包裹住躁动的残片。
残片剧烈震颤,银白的光浪一波波向外冲撞,想要冲破文字力量的束缚。
沈汐的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,顺着脸颊滑落。识海之中,无数怨愤的念头疯狂冲击,仿佛有无数人在她耳边嘶吼。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握笔的手臂开始颤抖,每多维持一刻,灵魂的反噬便加重一分。
“唔……”
她闷哼一声,身子微微摇晃,险些栽倒。
殿内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,无法出声提醒。陆叙拼尽全力想要上前,可禁锢之力死死锁着他的喉咙,脚步也被残片散出的无形气场牵制,难以靠近。
黑袍术士见沈汐摇摇欲坠,眼中闪过狠戾。
他虽然不能开口,却还能动用符箓。他袖中滑出数枚黑色咒符,指尖运力,将符咒狠狠掷向石案。
黑雾翻涌,符咒直扑残片,想要趁沈汐力量不稳,强行将残片夺入手中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沈汐目光一凝,笔尖飞快划过纸面,写下第二行:
执念成枷,勿以恶止恶。
莹白文字光芒骤然暴涨,化作一道光墙,横亘在石案与黑符之间。
“嘭!”
黑色符咒撞上光墙,瞬间被文字言念之力消融,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。
黑袍术士瞳孔骤缩,满脸不敢置信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。不是契约古术,不是上古法宝,仅仅是纸上书写的文字,竟然能够抵挡他的咒符。
残片在双重力量的拉扯下,愈发狂暴。银白光芒忽明忽暗,碎片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。
沈汐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。
体内新生的文字言念本就根基浅薄,强行催动到这般地步,已经是透支性命。她的指尖开始发麻,墨笔几乎握不住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的细碎低语越来越嘈杂。
但她没有停下。
她知道,一旦自己力量溃散,这枚残片落入黑袍术士之手,落霞镇的百姓,将会遭遇灭顶之灾。
沈汐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,落笔写下最后一行。
不泯伤痛,不夺人声。
这一行字落下,纸面的莹白光芒达到顶峰。
柔和却坚韧的文字之力,彻底笼罩住那枚躁动的言念残片。
残片内部积压的怨愤、痛苦、执念,在这一行文字的映照之下,渐渐平息。狂暴的禁锢气场如同潮水一般快速褪去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鸣响之后,石案上的银白残片光芒缓缓收敛,表面的裂纹不再扩大,狂暴的力量彻底归于平静。
禁锢之力消散。
大殿之中,枷锁骤然解开。
“咳!”
陆叙猛地咳出一声,喉咙恢复知觉。紧接着,温知、守言卫士、一众江湖术士纷纷恢复说话的能力,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起。
沈汐的力量彻底耗尽。
笔从手中滑落,她身子一软,直直向前倒去。
陆叙心中大惊,立刻跨步上前,伸手稳稳接住她。
沈汐靠在他怀中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呼吸微弱。方才那一番催动,几乎抽干了她刚刚
恢复的微薄力量。
石案之上,那枚言念残片,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那里,银辉黯淡,不再具备伤人的力量,只是一块带着微弱言念气息的碎片。
黑袍术士望着归于平静的残片,眼神之中满是不甘与忌惮。
他看向沈汐,目光沉沉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……万言之书已经归寂,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力量。”
陆叙将沈汐护在身后,横刀对着黑袍术士,神色冷冽:“此乃世间散落的契约残物,不是你可以染指的。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。”
黑袍术士身后的弟子个个面露惧色,方才被残片禁锢言语的恐惧还残留在心底。
可黑袍术士却没有退走,他目光扫过石案上的残片,又看向沈汐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“守言组织,你们以为平息这一枚碎片,就万事大吉了?”
他缓缓抬手,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黑色令牌,令牌上面刻着一道扭曲的古纹,那纹路,和古墟手记里面记载的地脉古契符号隐隐相似。
“世间散落的言念残尘何止千万。地脉深渊之下,本源扉页还在沉睡。我们「幽契阁」,早已在各处搜寻残念碎片。今日这一枚,得不到也无妨。”
“往后,还会有更多的残物现世。”
黑袍术士说完,不再多做纠缠,一挥手,带着手下的弟子转身冲出山神庙,消失在夜色山林之中。
另外两伙江湖势力,见幽契阁的人都退了,也不敢久留,慌忙跟着撤离。
大殿之内,终于清净下来。
温知快步走到石案旁,仔细查看那枚言念残片:“力量已经被压制,不会再随意禁锢旁人言语。只是它本源未灭,依旧有被人蛊惑利用的风险。”
陆叙抱着怀中虚弱的沈汐,眉头紧锁。
“幽契阁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“从未听过这个势力。看来,早就有势力在暗中觊觎万言之书遗留的力量。”
苏砚快步走入大殿,手中捧着那卷契约手记,神色凝重:“手记之中没有记载幽契阁,看来这是后世诞生的秘密组织。他们知晓本源扉页,知晓言念残尘,绝非普通江湖门派。”
沈汐靠在陆叙怀里,缓缓睁开眼。
她依旧无法开口,只是抬手,拿起地上的纸册,用尽余力写下一行字:
幽契阁,在寻找地脉古契。
夜色笼罩落霞镇后山。
山神庙的残片暂时得到控制,可一个潜藏在暗处的组织浮出水面。
女契约者孤身深入地脉深渊,音讯全无。本源扉页沉在地底,幽契阁四处搜罗言念残尘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
